要相信政府会合法?老大哥正在对着你笑

2020-08-05 浏览量:653

要相信政府会合法?老大哥正在对着你笑

温斯顿住在八楼,他今年三十九岁,只是右脚踝上有静脉曲张性溃疡,所以他只能慢慢爬,中途还得停下来休息好几次。每爬上一楼,总瞧见电梯对面贴着那张巨大人脸的海报,八字鬍男人就从墙上盯着你看,这张海报製作得很巧妙,不论往哪移动,眼睛都会跟着你。底下的文字写着:老大哥在看着你。

屋子里传来一个圆润的声音,唸出一长串的数字,好像跟生铁製造有关。声音来自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牌子,就像是一面失去光泽的镜子,佔据右面墙上的一块地方。温斯顿扭了某个开关,声音变低了一点,但内容还是听得很清楚,这项设备称为电屏,可以转小声,但没办法完全关掉。他走到窗户边,看到自己矮小瘦弱的身形,穿着蓝色连身工作服更显得骨瘦如柴,但这是党制服,一定得穿。他的头髮很柔顺,脸上泛着自然的血色,不过由于长年使用品质不良的肥皂、钝钝的刮鬍刀,再加上寒冷的冬天刚刚结束,他的皮肤变得很粗糙。

即使是透过紧闭的窗玻璃看,外面的世界看起来还是好冷。楼下的街道上刮起一阵风,捲起了灰尘和碎纸片,虽然艳阳高照,天空蓝得让人睁不开眼睛,一切事物却似乎都失去了色彩,只剩下随处可见的海报,每个视野最佳的地方都能看见那张大鬍子脸,居高临下盯着每个人,他家门口正对面就有一张,上面写着:老大哥在看着你。那对漆黑的眼睛跟温斯顿的四目交接。底下的街道旁也贴了一张海报,被人撕去了一角,风一吹过便不停翻动,「英社党」这几个字时不时就会显露出来。在很远的地方,直升机掠过屋顶,像只青蝇一样盘旋了一会儿,突然一个转弯就飞走了。那是警方在巡逻,从窗户窥探每个人的一举一动。不过巡逻没什幺好怕的,可怕的是思想警察。

在温斯顿身后,电屏不断传来碎碎唸的声音,还在讲生铁的事情,以及第九次三年计画的圆满大成功。

电屏发送讯息的同时也在接收讯号,温斯顿不管发出什幺声音,即使是非常低声的悄悄话,电屏都收得到,而且只要温斯顿待在这块金属牌的「视线範围」内,他的一切动作和一切声音都会被看到、听到。当然,你没办法知道自己当下是不是被监控,也不知道思想警察有多常接上某个人家里的电屏,又是怎幺监控,只能靠猜的。说不定他们一直都看着每一个人。但不管怎幺样,他们什幺时候想接上你家的电屏都可以,你日常生活的前提就是有人会听到你发出的每个声音,除非週遭一片黑暗,否则就是会有人看到你的每个动作,你就是得这样生活,而且生活也就是如此,已经习惯成自然了。

***
下一刻,大厅尽头的大电屏开始播送一段讨厌又刺耳的演讲,好像是某部巨大的机器该上点油了。听到这种噪音,会让人紧咬着牙齿,脖子后面的毛髮都竖起来。憎恨开始了。

一如往常,萤幕上出现了人民公敌艾曼纽.葛斯登的脸,观众席中到处有人发出愤怒的嘶嘶声,浅褐色头髮的小个子女人尖叫一声,声音混杂了害怕与厌恶。葛斯登是个堕落的叛徒,很久以前(但是已经没人记得是多久以前)他曾经是党内的领导人物,地位几乎和老大哥本人平起平坐,后来却投入反叛革命运动而被判死刑,却又神祕脱逃消失。「两分钟憎恨」的节目每天都不一样,但每次葛斯登都是主要对象。他是头号叛徒,第一个玷污党的纯洁,后来发生许多对抗党的罪行、所有背叛、破坏行为、异端邪说、偏离党纲的思想等等,都是直接得力于他的教导。他还活在世界的某个地方,还在蕴酿他的阴谋,或许是在海洋的另一端,在外国金主的保护下生活,或者甚至也常常有谣言说他根本就藏身在大洋国内。

温斯顿感到胸口一紧,他每次见到葛斯登的脸,心里都会感到一股痛苦的複杂情绪。那是一张精瘦犹太人的脸,白髮苍苍,头上彷彿围绕着光环,还留着短短的山羊鬍,看起来很聪明,但不知道为什幺也让人打从心里厌恶,细细长长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,让他看起来像个愚蠢的老糊涂。长相很像绵羊,声音也跟绵羊很像。葛斯登跟往常一样,正在散播恶意谣言攻击党纲,这些攻击实在太夸张又不合理,就连小孩都可以拆穿,但是却又有点道理,听到的人会有所警觉:说不定有些比较不冷静的人就会相信这些话。他在辱骂老大哥,谴责党的专政制度,要求立刻跟欧亚国缔结和平协议,提倡言论自由、媒体自由、集会自由,以及思想自由,他歇斯底里吼叫着革命遭到背叛──这段话说得飞快,每个音节都连在一起,好像在嘲弄党发言人惯用的说话方式,甚至还夹杂了几句新语,事实上,他用的新语比党员在现实生活中会用的还多。

在此同时,为免有人怀疑葛斯登这些莫名奇妙的废话中隐藏的真相,电屏上还能看到从葛斯登的大头后面走出一队又一队、永无止尽的欧亚国军队,一排又一排的亚洲军人,身材结实,面无表情,浮出屏幕之后又消失,后面又接连出现几乎一模一样的军人。敌军的军靴发出有节奏的沉重脚步声,衬托着葛斯登咩咩叫的声音。

憎恨时间进行还不到三十秒,大厅里已经有半数的人控制不了自己,爆发出愤怒的叫喊,电屏上那张志得意满的绵羊脸,加上后面欧亚国军队可怕的力量,都实在叫人难以承受。再说,光是看到或是想到葛斯登,就足以自动引发恐惧和愤怒,比起欧亚国和东亚国,他更常成为憎恨的对象,毕竟大洋国在跟这两个国家其中之一打仗的时候,跟另一国通常都能维持和平。

但奇怪的是,虽然大家都憎恨唾弃葛斯登,每天每个人在通勤月台上、电屏上、报纸上,以及书上,都能看到几千条言论,驳斥、打击、嘲弄他的主张是多幺不值一提的垃圾,但他的影响力却似乎完全没有减少,总是会有些新来的傻子等着上他的当,每天思想警察总是会抓到几个葛斯登指使的间谍跟搞破坏的人。他是一支庞大影子军团的指挥官,主宰着密谋反叛者的地下联络网,一心一意要推翻这个国家。组织的名字好像叫兄弟会,谣传他们有一本很可怕的书,内容尽是异端邪说,作者就是葛斯登,这书就暗中在四处流传。这本书没有书名,如果有人要提到它的话,就直接说是那本书,但是大家对这些事情的了解,也只是依据不清不楚的谣言而已。如果可以的话,一般党员都会尽量避免谈起兄弟会或者那本书。

到了第二分钟,憎恨更是到了疯狂的地步,有人在座位跳上跳下,竭尽全力嘶吼出声,意图要掩盖过电屏那股让人抓狂的咩咩声。浅褐色头髮的女人脸色涨成明亮的粉红色,嘴巴一开一合,就像跳到陆地上的鱼一样。就连欧布莱恩那张严肃的脸都红了起来,他在椅子上挺直了背坐着,鼓起厚实的胸膛抖动着,好像是要抵抗海浪来袭一样。坐在温斯顿后面的深色头髮女孩开始大叫着:「猪头!猪头!猪头!」然后她突然抄起一本厚厚的新语辞典,朝着电屏扔过去,打中葛斯登的鼻子后弹开,但电屏依旧发出声音。
温斯顿猛然惊醒,发现自己正跟着其他人叫喊,脚跟狠狠踢着椅子的横挡。

「两分钟憎恨时间」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你必须参与,正好相反,是你不可能置身事外。不用三十秒,根本连假装都不必了,自然而然就会爆发出强烈的恐惧和怨恨,让人想要杀戮、想要折磨、想要拿起大榔头砸烂敌人的脸,这股可怕的情绪似乎像电流般在这一大群人身边流窜,甚至会让人做出违心之举,变成一个痛苦尖叫的疯子,但是你感受到的愤怒是一股没有定向的抽象情绪,就像焊接灯的火焰一样,从一个物体跳到另一个物体,所以有那幺一刻,温斯顿根本就不是在憎恨葛斯登,而是在憎恨老大哥、憎恨党、憎恨思想警察。

在这个时候,温斯顿的心朝着电屏上那个受揶揄的孤独叛徒靠拢,他是这个谎言世界中唯一捍卫真相和理智的斗士。但是下一秒钟,他的心思又与其他人同在了,那些攻击葛斯登的话,在他听来似乎都是真的,这种时候他对老大哥的感情,从偷偷讨厌他转变成崇拜他,老大哥的地位好像变得崇高,成为一个所向披靡、无所畏惧的保护者,像块坚硬的巨石抵抗亚洲的人海战术,而葛斯登虽然孤立无援,还有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存在,但他比较像是邪恶的巫师,光靠声音就能摧毁文明的架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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