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童之肉 新锐编剧黄唯哲惊悚电影小说

2020-07-20 浏览量:405
河童之肉 新锐编剧黄唯哲惊悚电影小说 首奖/河童之肉 黄唯哲

水花泼溅,葛永城以自由式在第一水道来回游着,他强而有力的臂膀迅速浮出水面,接着掌成手刀切入水面拨动,以优美的流线方式前进,展现他丝毫不亚于职业选手的泳技,如往常一样,今天也游的很好,却有些躁动。

从十岁开始,他每天早上都会去游泳,对他来说已是刷牙洗脸般的习惯,除了几次颱风、水灾与不可抗拒的因素,二十几年来甚少缺席。

鲜有人知道他近乎偏执的游泳习惯,即便偶尔早上爬不起来,那天之内他定会拨空去泳池报到,就算下班后累个半死也阻止不了他想泡泡水的瘾头。

游泳对他来说不只是运动而已,小时候他的身体并不好,患有关节、脊椎方面的疾病,他的国小生涯是在病床与轮椅上黯然度过的,直到医生告诉他父母,他的肌肉、骨骼终于强壮到可以进行游泳一类的复健,才将他从痛苦、烦闷的轮椅生涯解救而出。

虽然如此,他的膝盖与脊椎仍不时发痠、发痛,唯有泡进池中,让水的浮力减轻他身体各处关节的负担。

跟很多人一样,大部分生命中的第一次早已遗落在脑海某处,但他却清楚记得第一次下水的感受,那突如其来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扑上来,全身的皮肤顿时因为冷冽的池水而紧缩,无法呼吸的恐惧使他的心跳猛然加速。

直到数秒过后,他才发现嘴里的那丁点氧气,就能够让他在水里存活数十秒,随之而来是通体的轻盈感,自己好像失去了质量,成了水的一部分。

他能感觉自己的心跳缓慢下来,宁静、欣喜、自由的情绪在胸中膨胀,彷彿回到母亲的温暖子宫般令他安心,使得全身僵硬的肌肉逐渐舒展,多年来折磨的关节疼痛顿时缓解大半,他觉得自己身在天堂。

平常他都是缓缓的游,享受水压的按摩与舒缓,但今天他却奋力猛游,泼溅出大量的水花,引起旁人的侧目。

数週前,结縭七年的妻子向他提离婚,他迎上她冷漠的视线,点头了。妻子说她要女儿的监护权,他瞪着妻子的眼睛,一语不发,用锐利的瞪视答覆她无理的要求。

永城即将结束他第五十趟的来回泳,在接近水道尽头的墙壁前,他在水中向前翻身一圈,身体缩成虾状,脚底板一碰到墙壁后立即奋力蹬出,朝反方向飞冲而去,他打算再游个五十趟,再多泡水一会儿,好冷却他烦躁的心。

他把车子驶入公司的地下停车场,沿着螺旋通道来到地下二楼,驶进A区,来到专属的停车格,熄火停车。

他并不急着离开车子,他的职位已免去烦人的打卡程序,之所以赖在车上不走,是因为他忽然觉得今天来上班,可能是个错误,来回近百趟的晨泳未能消除他心中的烦躁,反而变本加厉。

永城拿起手机,拨了通电话给陈律师。对方没有立刻接起电话,永城猜他大概还没起床,他继续让铃声响着,直到响了第十五声,手机接通后便传来对方闷闷的应答。

「葛先生,我知道你很着急,但我说过很多次,睡眠不足会让我做不了事。」陈律师没好气地说,鼻音特别重。

「抱歉,我只是很想知道⋯⋯」

陈律师打断他。「我直接跟你说,基本上,你们夫妻俩⋯⋯更正,你跟张妍婷小姐拿到监护权的机率是一半一半。」

「怎幺可能是一半一半!你先前不是说⋯⋯」

陈律师再度打断他。「那是在我查到你的家暴纪录前。」

「什幺家暴?!我从来没有⋯⋯」这次他的律师没有打断他,永城自己先闭嘴了。

「想起来了吗?还是你根本没打算告知我?」

「不是我不告诉你,我根本就忘了那件事,都已经是六、七年前的事情了,而且,当时只是个误会,根本没有闹上法庭,我不懂怎幺突然变成家暴纪录?」

他说谎,他记的很清楚。电话另一端的陈律师想,看来永城是真的觉得那件事没什幺,但对负责判决的法官而言,他出手打老婆,还闹到要警察出面,一点也不是「没什幺」。

「而且当时根本是她自找的⋯⋯我的父亲过世,她竟拿出一狗屁的理由说她不出席葬礼,说什幺她最近身体虚弱,不想靠近阴气太重的地方⋯⋯根本狗屁不通,结果被我发现她跟朋友约好要去修指甲!而且我只不过打她一巴掌而已,她竟然就报警!」

「葛先生!我这幺说好了,这笔纪录就摆在眼前,你就是曾经对她出手,就算只是误会,就算没有闹到法院,对方的律师不会放过这一点,一定会紧抓这个把柄攻击你。」

永城一言不发,紧皱的眉头成了一座烦忧的小山。

「但你还是认为我有五成机会?」

「是的,我昨天从法院那拿到资料,你知道你前妻曾在二○○九年七月四日因违反儿童及少年福利与权益保障法第五十一条,被开罚一万五千元吗?」

「儿少法⋯⋯二○○九⋯⋯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?她到底做了什幺?」

「她把女儿独自放在车内,跑到大卖场买东西,根据警方的纪录,她说只是很快去买个东西,而且车子有留窗口缝隙,应该不会怎样,结果刚好被巡逻的警察发现。」

「二○○九年⋯⋯当时孟熙还不到两岁!她竟然没告诉我!」永城难以置信她竟然隐瞒这幺严重的过失,竟然把还是婴儿的孟熙独自放在车上?!

他终于忍不住怒气,一拳敲在方向盘上,立刻发出一声响亮刺耳的喇叭声,声音在停车场的水泥空间中迴荡不去,如同他逐渐堆积的愤怒。

「所以我才说你还有机会,但现在还说不準,最关键是你女儿的意见,将会左右法官的判决。」陈律师继续说,「你们还住在一起吗?」

「令人遗憾,是的,我们还住在一起。」永城说,不带任何感情。

「那很好,你可以就近观察母女的互动,我猜她最近对你女儿百依百顺,对吧?」

「对,你怎幺知道?」

「以前也遇过这种案例,通常都是妈妈以前曾伤害女儿,或是做过什幺亏心事,所以在判决前要拚命讨好女儿,好让女儿在法官面前说自己的好话。

但那效果有限,我建议你多观察她跟妳女儿的互动,你不用去理会你前妻的举动,现在只要多多跟女儿相处,多说说话,多陪她吃饭,尽量争取跟女儿独处的机会就好。」

「好,谢谢你,很抱歉打扰你。」

「等一切结束,你拿到监护权再谢我吧。」

跟陈律师结束通话后,永城对张妍婷仍有满腔的愤怒,但他知道那一切都不重要,现在他要专注在跟孟熙的相处上,无论如何,他绝不能失去孟熙,那是他最后拥有的一切了。

永城一出电梯,就发现他的祕书Doris已经在等他,Doris刚接职位不久,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孩,做事还算俐落、细心,只是有些胆小、自卑,她那过度纤瘦的体态跟苍白的脸色,加上鼻梁上那副镜片很厚的眼镜,使她看起来更弱不禁风,而现在她正一脸快被吓死的表情看着主管,胸前抱着笔记本跟平板电脑。

「Doris?怎幺站在这里?怎幺了?」

「范总跟经理亲自来找你,要我第一时间通知副理你去开临时会。」Doris颤抖的说。「妳可以直接打给我阿?干幺站在这里等。」永城问,一边朝着办公室走去,Doris 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。

「范总说不用打给你,说你到公司再通知就好。」

「所以妳为了第一时间通知我,就站在电梯口罚站?!

」永城问,看到Doris一副可怜样,他几乎快笑出来,推敲一下她的上班时间,她大概站在那边足足有一个小时。

「范总跟妳闹着玩,下次在位子上等就好。」永城说,「妳到职差不多要满三月了吧?」

Doris点头,快步跟着永城通过走廊,前往业务部的办公区域。

「妳表现还不错,只是胆子要再训练,我会将妳加薪的签呈向上提,还有,很多事我希望妳多变通一点,能够自己做决定的事就直接执行,我不需要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祕书,了解吗?」

永城说,注视着正低头不敢直视他的Doris。

「是,副理。」Doris说,终于抬起头来。永城注意到她的鼻尖红红的,她正在忍住泪水。

真是个脆弱的女孩,永城想。三个月前他在面试时,除了Doris之外的五个候选,清一色都是站姿挺拔、一脸自信,说话的口吻稳重有礼,对答清楚有逻辑,要她们来当祕书还真是浪费了人才,而在一轮面试后,他早已不考虑聘用Doris,缩头缩脑、讲话不清不楚,但最后他却选择了Doris。

原因是什幺他再清楚也不过,他已经受够那种强人型的女人,自以为是、满腹心机,脑子里装着数不清的手段,逮到机会就会踩着别人的尸体向上爬;对于金钱、地位、权利的渴望一点也不输给男人。

最后,Doris大部分的表现证实他的选择是正确的。

在交待Doris一些事情后,他走进办公室拿了笔记本,便回到电梯口,前往位于八楼的总经理会议室。

 

他才刚走近会议室,就听到里面传来爆笑声,永城大概知道他们在笑什幺,他推开沉重的会议室大门,所有人都转头望向他,每个人都笑嘻嘻地。

老总、财务部黄经理、人资部陈经理、营销部林经理等等几个高阶主管都到场了,当然还有永城的上司,业务部经理田村先生。

「我们的主角终于到了!」说话的人是老总,她站在会议桌的主位,咧开嘴笑着迎接永城。

老总姓范,除了少数几个跟她关係比较好的主管,其他员工都叫她范总,是这家「贰弎」日本外商公司台湾分部的最高主管。

虽然瘦骨嶙峋、两颊凹陷,但在那件剪裁合宜的高档黑色套装下,却拥有一副比现场所有男性都要精壮的身材。

老总热衷于运动,她那密密麻麻的行程中,永远都有超马、三铁等运动赛事的安排,她快五十,看起来却不到四十,长期养成的运动习惯,让她保有过往的青春倩影,无可避免的皱纹也掩盖不了她曾经有过的美貌。

她随时看起来都精力充沛、活力满满,也随时带着微笑,也正因如此,她的笑面伪装让人很难解读她当下的情绪,猜不透她的想法。

她是留美的,奉行那一套淡化阶级、待下属如友的管理方式,表面上耍威严,私底下玩耍乐,大部分的高阶主管都买她的帐,乐于跟她打成一片,使得公司内部基本上没有什幺派系的问题。

「你新聘的祕书真是个开心果!」老总说,用夸张的姿势扠着腰,哈哈大笑。虽然永城知道她玩心重,特别喜欢捉弄新进的职员,测试他们的能耐。虽然没有恶意,但他向来不欣赏用这招来评比新职员,也不喜欢他们拿他的新祕书作为玩具。

「老总,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新祕书,妳这样会把她吓跑的。」永城说,尽可能把语气中的不满压到最低,他走到田村先生的左手边落坐,打开笔记本。

「怎幺会呢?这小女生很好啊,说一就是一,叫她往东就往东,我最喜欢绝对服从的员工了!

如果她提辞职,叫我一声,我亲自过去慰留她!」老总走过来,踱步到他跟田村先生的身后止步,并将手掌按在两人的椅背上。

永城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讥讽,在场的高阶主管们虽然也陪着笑,但这一瞬间,会议室的气

氛已截然不同。众人跟老总不是第一天共事,或多或少都能解读老总笑容底下,暗暗藏着的那把刀,却不知道所为何事,会议室里只有两人了解暗中玄机,那就是永城本人与老总。

永城心中暗叹了一口气,那晚在总经理办公室的荷尔蒙交锋,跨阶级、跨年龄的男女对峙,要是他抛开那层稀薄,却又坚固无比的自我控制,任由肉与蜜在彼此身上流窜,也许那刀光会在老总的虎皮下藏的又甜又好,而不是这暗潮汹涌的情况,他知道未来将难以自保。

短暂的沉默总让人有时间停止的错觉,此时田村先生突然将办公椅旋转向后,笑嘻嘻地面对老总。

「老总,妳上次不是也说喜欢像我这种灵活的胖子,只有我有体力跟着妳东南西北到处跑,还是妳又要嫌我胖过头了?!

我也没办法啊,公司餐厅伙食这幺好!」田村先生愉快的说,又将办公椅转了一圈,面对着他右手边的人资部陈经理。

陈经理打滚人资相关工作二十多年,金融海啸期间,他曾在某一间大公司服务,每天的工作是奉股东之命,负责开除员工的烫手工作;除了董事阶级以外,上至执行长,下至停车场保全,全都在他手下黯然交出员工证。

说到看场面、读表情,他算是箇中好手。所以他反应了一秒后,立刻接下田村先生抛给他的球。

「我听说下个月的菜单还打算开卖生鱼片!」

「生鱼片?!

虽然说餐厅的炸猪排好吃到吃不腻,但能换换口味吃鱼也不错。」

田村先生跟陈经理自顾自聊起天来,并适时的望向站在身后的老总,两人巧妙的对话处理,支开了老总的话锋,却又没有直接冒犯老总,他俩转变了会议室里的气氛,其他高阶主管见风转舵,也开始加入对话,老总仍保持微笑,眼睛却盯着永城跟田村先生。

僵持的局面被暂时化解,老总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她的不满,反而抿嘴一笑,走回她的主位,重新主导会议进行,进行今日议题的讨论。彷彿方才剑拔弩张的场面没有发生过似的,营销部林经理走上台开始报告,老总落坐高背的办公椅,背对着众部属。

「老大,谢了。」永城在田村先生耳边道谢,田村先生向他眨眨眼。

田村弘是个乐天的日本人,美日混血,他体重破百以上,但也比永城还要高出半个头,看起来就像一头熊,肥硕的体型绝大部分要归功于他一半的美国血统。即便他是日本土生土长,却仍让他一点也不像刻板印象中的日本人,沉默寡言、过分礼貌,反而像个幽默、风趣的英国绅士。

田村先生不会摆架子,做事情不刁难人,骂人时就事论事,不像过去他所经历的空降主管,一个个都新官上任三把火。

半年前,田村先生带着妻子从日本调职过来,接任业务部的经理,虽然打从他踏入职场开始,永城就知道别跟上司做朋友的铁律,但随着一天天的相处,永城发现自己跟田村先生真是相见恨晚,两人对电影、音乐、女人、戏剧、酒品等等事物的品味极为相似,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为职场上的好伙伴。

唯一让永城有点感冒的,就是田村先生对于肉食的态度,实在让他不敢恭维,因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,永城第一次与他吃饭是在某次业务部的中午聚餐,他的吃相不管是谁看到都会大吃一惊。

首先,田村先生只吃肉,点了猪排饭只吃猪排,能用手就不用筷子,他撕咬肉类的模样跟斯文日本人的想像完全背道而驰,反而像个饿坏了的食人族。

然而,永城是个从小吃素的人,很大原因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,双亲自小规定他饮料不能喝、加工食品不能吃、便当也吃家里做的,即便长大后,因为规律运动而较为健康,至今仍然维持素食的习惯。

他并不讨厌肉类,其实是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接受肉类食物,永城永远记得大学时,第一次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走进学生自助餐厅,夹了满满一盘肉香四溢的佳餚,当他夹进人生第一口红烧鱼放进嘴里,那一瞬间窜入脑门的鱼腥恶臭,竟让他忍不住把昨天到今天早上的自製健康食品全部呕吐而出。

猛烈的呕吐如火箭般喷射而出,立刻引起旁人的侧目与嫌恶,他怀着屈辱与悲哀交杂的情绪狼狈走出学生餐厅,回到住处準备他的蔬菜料理。

因此,田村先生对他不得不吃素这件事,感到非常的同情,也耿耿于怀两人无法一起到高档牛排餐厅品红酒、大口咬嚼三分熟牛肉;即便如此,田村先生却说虽然无法吃饭,但台北有的是酒吧跟雪茄店。

永城很高兴这份难得的友谊,彼此不用妥协,而是双方能找到一个平衡点,天知道有多少聚会因为不提供素食,使他只能缺席或是饿着肚子。

「你最近还真是诸事不顺啊。」会议结束后,田村先生与永城走出会议室。

「为什幺全天下的女主管都这幺不好『搞』呢?」两人一走进电梯,田村先生便说。「真是个令人不解的谜啊。」

永城注意到田村先生语句中的重音,意味深长的瞥了他一眼,田村先生看自己的下属一脸困窘,咧嘴微笑。

「瞧你紧张的。」田村先生拍拍他的肩膀,接着说:「自己当心点,老总那模样,怎幺看都像讨不到糖吃的小女孩。」

看来田村先生已经猜到他跟老总的冲突所为何来,永城顿时觉得这短短不到两、三分钟的电梯时间竟如此漫长,永城原本张口想说些什幺,却率先被田村先生打断。

「找个週末再来我家吃饭如何?」田村先生问道,似乎也不愿让奇怪的气氛继续蔓延下去。

「当然好,只是别在我碗里偷放肉了。」永城说,勉强露出微笑。

「那就这幺说定了。」楼层到了,田村先生率先跨出脚,用他宽阔的身躯调皮地挡住永城的去路。「哎呀,真抱歉。」田村先生语带歉意地说。

永城扬眉瞪着田村先生的后脑杓,便立刻闻到一股恶臭在电梯里蔓延开来,永城猛地皱起眉头,恼怒地看着田村先生一边大笑出声,一边像个恶作剧的小孩般快步逃离现场。

他赶紧走出电梯,虽然满鼻子都是田村先生的屁臭,他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,一边快步跟上田村先生,满心希望今早开始的负面情绪,都像田村的臭屁一样,统统甩在身后。

日落的橘黄色晚霞撒在永城的办公桌上,天花板的智慧灯管也在此时啪的一声亮起,他暂且将视线离开电脑萤幕,紧闭着痠涩的眼睛,企图挤出一点泪液缓和过度运作的双眼。

是下班的时间了,他却一点也不想回家。

他起身朝着落地窗走去,望着底下的城市光景,栉比鳞次的高楼建筑都铺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地毯,走走停停的巴士、车辆、机车如同人类的血液般,在条条大路小道中亢奋地脉动着。

永城一边欣赏着黄昏夜景,一边扭动他的肩膀与腰椎,僵硬的关节与肌肉藉着痠痛责备着他的疏忽与不察,他应该更常起身走动、伸展伸展的,虽然他从小就认清自己身体容易疲劳、肌肉容易僵硬的事实,但是想到到死前都得承受这种脆弱肉体的苦楚,偶尔仍替自己感到悲哀。

他回到桌前关掉电脑,整理桌上的文件,将抽屉上锁,拎着公事包走出办公室,立刻就看到他的祕书还盯着萤幕,而整个业务部早就鸟兽散,大家都忙着去跟客户吃饭喝酒搏感情。

Doris一看到永城走出办公室,表情立刻紧绷了起来,抓起笔记本就要迎上来,永城赶紧用手势示意她坐回去。

「还不下班啊?」永城问。

Doris虽乖乖坐回椅子上,却已经把笔记本打开,笔尖按在书页上,做出随时记下指示的準备动作,用那惊慌的大眼睛透过镜片仰视着他,显然很不习惯坐着跟副理讲话。

「报告副理,我还有些资料想先整理完。」Doris说,她细不可闻的声音跟天花板上微弱的空调声不相上下。

「没别的事就早点下班,不用担心我会觉得妳不够认真,再说,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忙着约会吗?」

「我没有男朋友⋯⋯」

「没有男朋友总有女生朋友吧?」永城追问,虽然这牵扯到私领域,但他已从上一个祕书那学到教训,了解下属的一些私事总是好的,反正他们想回答就回答,如果他们露出进退两难的困窘表情,他便会适时止步,不再追问。

Doris以低头不语代替回答。这女孩该不会连女生朋友都没有吧?但这也难怪,午餐时间不跟其他同事去外面吃饭交流,反而窝在电脑前闷吃着自己準备的便当,这种自闭的个性很难交到朋友。

别说朋友,瞧她那闷劲,任谁也没有兴趣去认识她。

永城本想开口建议,她应该多主动跟同事去吃饭,多累积公司内部的人脉,却又想想,还是让她自己吃吃闷亏吧。

祕书的工作可不是帮他处理事情而已,往后在其他部门碰钉子,她自己就得鼓起勇气去认识其他部门的同事。

他忽地想起一个从事电影发行的朋友,先前送给他的免费电影票,便打开公事包,将那张双人票拿出来放在她桌上。

「这票我用不到,就送妳吧。」永城说,Doris抬头看着他,用一种三分惊喜七分迷惘的眼神看着她的老闆。

永城收起公事包,也没等她道谢,便直接走出办公室,但步出业务部大门时,他悄悄地回头一看,发现他的祕书盯着手上的电影票发呆,嘴角似笑非笑的,永城顿了一下,突然苦笑了起来,希望她别误以为那是他的私下邀约。

 

当他把车子停进住家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后,他的情绪又陷入今早在公司停车场相同的忧郁漩涡中。一整天投身于公事,他成功让忙碌麻痺了对家事的烦闷,现在却又变本加厉地扑回他身上。

永城很想自暴自弃就睡在车上算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拿起手机将画面解锁,看着画面上女儿孟熙的照片,那抹灿笑正呼唤着他回家,于是他把女儿的甜笑封存在心里,如溺水的人紧抓救生圈一样。

那张照片是几个月,前一晚跟妻子大吵后隔天週六早晨在床上醒来仍一肚子鸟气,却看到女儿喜孜孜地趴在他的胸口上跟他道早安,使他尚未消化的负面情绪顿时烟消云散,他抓起放在床头的手机照下那珍贵时刻,喀嚓一声的数位快门音效,是他心中对孟熙的爱满到溢出来的声音。

他一进家门立刻闻到油炸食品的臭味,在玄关脱了鞋子走进客厅,便看到张妍婷跟孟熙正在吃着汉堡,玻璃桌上堆着速食店的纸袋跟盒子,那鲜豔的包装令他噁心,怒火在他胸腔火速烧起。

前妻看到永城回来,看都不看一眼,但孟熙一见到爸爸,丢下手上的小汉堡,也不擦拭嘴上的番茄酱,髒兮兮的冲上来抱住永城的大腿。

「爸比回来了!」孟熙开心地怪叫着。

永城不在乎孟熙嘴上的番茄酱沾满了他的裤管,他蹲下来在女儿的额头啄了个吻,孟熙让爸爸亲完后,跑回桌边抓起儿童餐附送的玩具,炫耀给永城看。

妍婷坐在沙发上,冷眼看着永城跟孟熙的互动,永城无惧地迎上前妻的目光,尽量不使自己的口气过于恶劣,他说:「怎幺突然买速食给她吃?」

永城嘴巴上是那幺说,但他心里却大骂着这个臭婊子,告诉过几百万遍不要买速食店的东西给女儿吃,他从未要求母女俩跟他一起吃素,但这些炸鸡、汉堡都是些没有营养的垃圾,操他妈根本故意要惹他生气。

「就孟熙吵着吃嘛,偶尔让她吃一下又不会怎样。」妍婷完全不掩饰她的不耐,双手抱胸,做出随时都能跟他大吵一架的备战动作。

这几年他们的关係逐渐恶劣,到现在一打照面就恶言相向,但至少两人很有默契,从来不在孟熙面前吵架,永城垂下眼睑,看着在他怀中把玩着廉价玩具的宝贝女儿,他告诉自己再忍一下就好。她想吵架,他不会让她如愿。

他终于压下回呛的冲动,低头小声问孟熙待会要不要跟爸爸洗澡,女儿心不在焉的点点头,他印了个吻在女儿红嘟嘟的脸颊上,逕自离开客厅,瞥都不瞥僵坐在沙发上怒视着他的疯女人。他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倒在那张单人床上,脸朝下,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切很快就过去了。

但曾经相爱的两人为何会走到如此结局?如此痛恨彼此,如此鄙视曾经爱着自己的另一半?

当然,他还没有忘记多年前,第一眼见到妍婷,他胸腔深处的怦然心动,感觉时间在剎那间停止;也记得两人初次接吻时,脣与舌之间成了正负极般,产生弧状的热情火花,以及无比甜蜜的首次交合,感觉自己终于不再孤单一人,内心的缺口被爱意给填满。

然而,现今回想起这些记忆,感觉却像是别人的生命,他不再是过去的他,妍婷也不再是他过去口中的小甜心了。

在还没生下孟熙前,结婚不到三年的两人就已开始出现裂缝,当时到底都在吵些什幺,他已经不太记得,也没力气试着去回忆。

只知道他们五天一大吵、三天一争执,最后把彼此搞得疲累不堪,没想到才正要讨论是否离婚,妍婷却怀孕了。

两人其实都没打算生育,原以为这个不请自来的胎儿,将会使他们的情感更加恶化,却没想到孟熙出生后,他们的爱情竟在灰烬中复燃,彷彿他们是昨天才刚结婚的小俩口。

那迴光返照的浓情蜜意大约持续三年后,便猛然直坠到谷底,演变成现在这副你死我活的丑恶模样。两人在黑漆漆的谷底里互相瞪视、咒骂,并将孟熙的监护权,视为两人最后的死战。

「爸比要洗澡了吗?」孟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永城坐起身,看着女儿正抱着她的睡衣走到床边来。

「好,妳等爸比一下。」他迅速把西装脱下,换上浴袍,跟着女儿前往浴室,孟熙边走边哼着歌,有些走音且不成调,但已让他的心情逐渐温暖了起来。

就跟任何上班族一样,大多数时候他必须加班,或是跟田村先生、其他主管吃饭,不然就是跟其他客户、朋友应酬,所以他格外珍惜与女儿相处的每分每秒;而与女儿一起洗澡,听着她童言童语说着一天的生活,则成了他这几年生活的解忧剂。

虽然他与妍婷的决裂,即将上演监护权归属的残酷判决,但就算他俩没有离婚,再过几年,当孟熙的岁数不断增长,胸部开始发育、出现性徵,父女俩也不可能像这样袒裎相见。

平常孟熙都语不间断地说着她在学校的诸多种种,班上臭男生乱掀别人的裙子、校狗露露又在哪里乱大小便,或是说今天老师教了什幺,她从不吝分享她的生活给爸比听;然而,今天她却很安静,自顾自哼着歌,把玩着那只黄色小鸭。

「孟孟今天好安静。」永城说,父女俩恬静地泡在浴缸里,使他昏昏欲睡。

「爸比⋯⋯我不想跟外公外婆住⋯⋯」孟熙悠悠地说。

此话一出,立刻驱散了他的睡意,永城立刻猜到是怎幺回事,八成是妍婷先在她心底埋了种子⋯⋯其实至今他未跟孟熙谈到离婚的事,他不确定七岁的小女孩能否了解离婚的概念,他也不知道该怎幺说出口,难道要告诉她,爸爸妈妈不想再一起了,妳必须选择,要跟爸比走?还是跟妈咪住?

这种事情对小孩子实在太残酷,但他又能怎幺样?「妈咪说你不喜欢她了,不想跟她在一起⋯⋯所以妈咪说她要带我搬去跟外公外婆住,难道爸比也不喜欢我了吗?」孟熙说,一副快哭的模样。

看到孟熙的眼角有泪在打转,永城的心头肉痛苦纠成一块,张妍婷还真会说,没错,他是不喜欢她了,但这摆明就是要把他当成坏人看待,她刻意将一切塑造成都是爸比的错,真是高招。

「爸比全世界最喜欢、最爱的人,就是孟孟,没有别人了。」永城紧紧抱着孟熙,忽然发现怀中的女儿竟然如此单薄、娇小,他如果不抱紧一点,她便会不断缩小、透明,活生生在他的怀抱中消失不见。

该来的还是来了,他知道现在一定得跟她聊聊这件事,永城继续说道:「虽然爸比跟妈咪以后不住在一起,但不会丢下孟孟,因为爸比跟妈咪都很爱孟孟,只是孟孟要想一下,以后想跟爸比住,还是跟妈咪一起。」

孟熙吸了吸鼻子,似懂非懂的点点头,抬头看着永城,问道:「如果妈咪她要带我搬去跟外公外婆住,我还是能看到爸比吗?」

「当然啰,如果妳跟爸比住,也能看到妈咪,就像有两个家一样,这礼拜孟孟跟爸比住,下礼拜就跟妈咪住。」他说,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给她听,但实情比这还要複杂多了。

孟熙听完永城的解释后,似乎很喜欢拥有两个家的概念,想住哪就住哪,于是咧嘴灿笑,接着便把注意力放回那只浮在水面上的玩具小鸭。

然而,永城表情却黯淡下来,想到因为夫妻的决裂所造成的巨变,将会对孟熙产生多大伤害,他觉得惭愧不已。

浴缸的水渐渐冷却,他扭开水龙头,让冒着白烟的热水注入浴缸,水温逐渐回升到最舒适的温度,然而却暖不了他的心。

孟熙已经对玩具小鸭失去了兴趣,永城看到她眼皮沉重、昏昏欲睡,便起身牵着女儿离开浴缸,用大浴巾将她擦乾免得感冒,穿上睡衣并吹完头髮后,他拦腰抱起孟熙到她的房间,温柔的安置她上床。

没想到已经快睡着的孟熙坚持要听床边故事,永城挑一了本关于小男孩进入梦中,来到月亮的世界,寻找拯救频死母亲的解药的奇幻故事。但才刚读到开头没多久,宝贝女儿就已经缓缓进入梦乡,发出沉稳的呼吸声。

看着孟熙静谧的睡脸,也让他全身的疲倦感催促着他上床,他轻轻带上女儿的房门,打算一回房间便倒头大睡,也不管自己的头髮还没吹乾。

途中他经过大寝室,现在是前妻的房间,房门半掩,他看到妍婷正在收拾她的私物,并且看到房间角落堆着打包好的纸箱;前妻发现他的视线,两人尴尬、无言的对视后,永城阴沉地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
这间原本是用来当作客房的,房间的摆设非常简单,木质书桌、一张小沙发、一张单人床、钉在墙内的衣柜,除了一些乏善可陈的摆饰,基本上很像他许久以前刚出社会的单人套房,唯独墙上贴着几幅孟熙的蜡笔画,女儿用色缤纷、想像力十足的绘画,则是整个房间唯一令人温暖的存在。

他换上睡衣,将头埋进枕头里,试着立刻入睡,可惜这张单人床的弹簧偏硬,分房睡的这几个月,总让他腰痠背痛。

直到他换了个较为舒适的姿势,告诉自己别庸人自扰了,才缓缓坠入自己的梦世界。他诚心希望自己也能够进入月亮的世界,找到让自己身心痊癒的解忧药,最后他终于睡着了,却没有梦。

 

孟熙监护权的最终判决,老早就订好日期,永城巴不得请老天把时间变慢,他一点也不期待协调会,即便陈律师已经帮他準备好各种有利于他的资料,但始终无法保证能取得孟熙的监护权。

日子过得又快又急,宛如一匹久未奔跑的野马,如今它解开束缚,朝着前方死命奔跑,随着协调会日期的逼近,永城越来越浮躁,每天的晨泳早已无法弭平他紊乱的心境。

他的生活虽然一如往常,每天晨泳、上班,回家跟前妻冷眼相望,然后把剩下的时间与心力都放在孟熙身上。

直到某天下班回来,一开家门,却发现客厅漆黑一片,无人在家,开灯步入客厅,他一眼就瞧见桌上那张用面纸盒压着的纸条,他走上前用颤抖的手指拿起纸条阅读。

「我们搬出去了。」

永城无比震惊,以致他都忘了此刻应感到极度愤怒。他反覆读着纸条,从那寥寥数字感受到前妻的恨意与厌恶,以及胜券在握的得意感。她强行带走了孟熙,间接宣示了她对女儿的控制权,没想到她在协调会前夕使出这种手段⋯⋯。

他手里紧握着纸条,紧到他的指节都开始泛白,他走进大寝室,前妻的那些箱子都已不见蹤影,然后他走进女儿的房间,却发现女儿大部分的东西都没带走。

他看到散落一地的玩具,书桌上一叠叠的图画书,床上她最喜欢的大象玩偶孤零零的躺在枕边,用哀戚的黑色眼珠与永城对望。

看来女儿一从学校回来,她的母亲便赶在前夫下班回家前,匆忙带着女儿离开,好杀他个措手不及。永城没有看到孟熙的书包,课本也没有在书桌上,他开始咒骂着前妻,只知道要带走她的上学用具,却没有站在女儿的立场,什幺东西都不让她带走。永城盯着那只蓝色的大象玩偶,彷彿感觉到大象无言的赞同。

他抓起大象玩偶,立刻打了通电话给张妍婷,对方却关机;他直接拨了通电话到前岳父家,没想到是前妻接的电话,她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只说女儿睡了,然后协调会见,便无情地挂断电话。

他浑身都冒着火,怒气在他胸口燃烧,他甚至起了杀意,想像着自己青筋贲张的手掌紧掐着那贱人细緻的脖子,轻而易举挤出空气⋯⋯他思量着如果他现在冲到前岳父家,到底会发生什幺事?然而,他费了好一番功夫,手里感受着女儿大象玩偶具有抚慰情绪的柔软触感,他让自己冷静下来,然后打了通电话给陈律师。

他将前妻的这番举动告诉了陈律师,陈律师静静听完之后,出乎意料的没有什幺反应,陈律师声称他的前妻在协调会前夕用这种奥步,只是狗急跳墙罢了,基本上影响不大,最后决定权仍在孟熙跟法官身上。

这不是他第一次觉得陈律师有说等于没说,但事实却正是如此,然而最近与孟熙的互动中,父女俩的关係达到前所未有的融洽,所以他觉得自己胜算颇大。

陈律师告诉他别想太多了,对于前妻的举动还是冷处理就好。两人结束通话后,永城臂弯里抱着那只大象玩偶回到女儿的房间,他在床边坐了下来闭目养神,他感到浓烈的睡意,便直接躺进女儿的小床里。

虽然有股细不可查的不安像山沟的小溪,在他心底默默流动着,他仍抱着那只大象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。

週六他一个人在家,关掉工作用的手机,躺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天的电视,女儿的蓝色大象就放在他的身边,陪他从地理频道、旅游节目,到政治节目、综艺节目,最后他甚至还看了半小时的宗教节目。

然而,一天下来,到底看了什幺具体内容他完全没印象,因为他满脑子都在想着,如果他获得孟熙的监护权,今后的生活到底有什幺变化?

他们父女俩可以不用看前妻的脸色,想去哪就去哪;他从来就不介意孟熙在学校的成绩,然而她的母亲却连她考了九十分也要碎碎念个半天,禁止她这个那个的。

拜託,才念小学而已,何必呢?然后他嘴带微笑地想着,他也许可以请个连休假,带她去日本的迪士尼。

但想着想着,他却突然意识到如果他失去了孟熙,他的生活到底会贫瘠到什幺地步⋯⋯他想都不敢想,就连坐在他身边的蓝色大象,也用它那栩栩如生的双眼,责备着永城竟强迫它看了一整天毫无营养的电视节目。

隔天,协调会早上十点準时展开,他与陈律师提早到,两人默默在等候室里乾等着通知,陈律师多次走出等候室去讲电话,永城的膝盖上则放着蓝色大象。其实他等候的不是协调会的举行,他只想快点见到孟熙而已。

当张妍婷牵着孟熙走进等候室时,孟熙一看到爸爸跟她最喜欢的大象玩偶,便挣脱母亲的手,猛地冲上前扑进永城的怀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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