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,快放开我的志玲姊姊!

2020-07-16 浏览量:292

曹操,快放开我的志玲姊姊!

古代典籍看起来遥远而崇高,但也不过是当时日常的截面。更靠近一点看,经典往往也具有现代意义,有时嘴砲唬烂、有时更如网路乡民那般机锋生动。

香港作家陈冠中以架空历史小说《建丰二年》受到瞩目,故事以假设为前提,若国民党在当年的未丢失中国大陆,倒转沙漏,将会是何等情境?这种「乌有史」向来是小说家专擅手笔,但该发生的没发生,一切宛如蝴蝶效应、河道分派,歧路花园,那幺每个细节和虚掷或奢言的梦想成了泡沫,这又是什幺样的幻影蜃楼?

但兴衰同尘,盖棺论定了,我们这座坚固到不曾烟消云散的历史,容得下丝毫的假设吗?像那个以前还名叫「小叮噹」的机器猫,和塞进大雄抽屉里的时光机。乡民喜欢说「多想两分钟,你可以不要发废文」,但那时光甬道虫洞的尽头,深藏着永不可逆的魔幻机制。

若回到古典诗脉络来说,晚唐诗人如李商隐、杜牧,都对于咏史题材颇为热衷,即便在七绝的四句二十八字那幺短小的篇幅当中,杜牧仍调度了我们以为小说家才擅长的虚拟幻境。他的那首同样收录在《唐诗三百首》中的〈赤壁〉,恐怕可视之为此类后设咏史诗的代表作:

折戟沉沙铁未销,自将磨洗认前朝。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。(〈赤壁〉)

和之前提过的刘禹锡〈乌衣巷〉相似,这首诗的前两句不过是日常现实的集缀,一个俯拾即是的光景──作者难得不当家里宅,跑到赤壁古战场闲晃,一不小心捡到了折断的箭头一枚,将之磨洗抛光,才发现是前朝遗物。昔时人已没,今日水犹寒,既然前朝此地即是赤壁古战场,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西元 207 年隆冬,曹操铁骑挥军南下与东吴、刘备联军对垒、确立了日后三分天下的赤壁之战。

但这诗的后两句以非常轻巧魔幻的技艺,幻构一拟像非真的假设──若当年周瑜没盼来东风,则东吴联军势必无法火攻曹军,那幺赤壁一役惨败,江东八十一郡尽归丞相麾下,那幺曹操还不将江东两大美女、大乔与小乔,纳入他的铜雀台,成为他后宫后妃之二(志玲姊姊:丞相怀着满满的心来到赤壁,有人会给你倒空)(怎幺有点色色的)?

话说乡民在游戏动漫豢养下,对「江东二乔」那可是知之甚详。东吴两大正妹乃乔国公之女,大乔为孙策妇,小乔为周瑜妇。电玩里她们何止妇容妇德,更是执戟披甲,战斗力爆表。这首诗读来即便有些白烂,但堪称合理,君不见而今「幻想三国誌」者流的动漫游戏一拖拉库,不过是公堂之上,假设一下而已。但谁就料这幺两句诗,到了讲实证、论格物的宋代理学时期,引来诗评家的讥讽。许彦周就说:

牧之作〈赤壁诗〉……意谓赤壁不能纵火,即为曹公夺二乔置之铜雀台上也。孙氏霸业,繫此一战,社稷存亡、生灵涂炭都不问,只恐捉了二乔,可见措大不识好恶。(《彦周诗话》)

这段翻译就是,若赤壁不得火攻,国破家亡是何其惨烈,但杜牧根本没想百姓惨况,只担心妹纸是不是被抓了,秀秀哭哭,真的是「措大」不识好歹。「措大」是当时口语,正确翻译为「书呆子」、「两脚书橱」那类,但我和同学说这词更好应翻译成阿宅,咱阿宅网军成天只管妹仔,哪管得到什幺社稷黎民,什幺救亡图存。

不过到了后来,许彦周这段评论却反过来成为笑柄。明清的诗话认为宋人不足以言诗,不懂唐诗里最感性最抒情的桥段,宛如一枚闪闪发亮的钢琴键,撩拨时最内里最隐晦的秘密。二乔沦为曹贼之手,则东吴灰飞烟灭又何足道哉?这是以小历史来注疏大历史,从情感从虚构,从最不可能刺戳穿入的方向空际横练、使出的绝妙剑招。

说到这我想起杜牧另一首同样玩弄后设技法,向坚实而无情的大历史敲打诘问的〈题乌江亭〉,这诗写的是当年乌江畔自刎的项羽,那幻设的情境让人怅然:

胜败兵家事不期,包羞忍耻是男儿。 江东子弟多才俊,捲土重来未可知。(〈题乌江亭〉)

杜牧的意思是项羽何必在那边傲娇说「无颜见江东父老」,暂且躲回江东洗洗睡,过几年再捲土重来和刘邦输赢就好。这假设说来轻率,但历史的组成充满了太多随机的巧合与变动不居、量子力学般的现实溃缩、全面启动。日后李清照写了首「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」来回应杜牧,在那垓下四面楚歌情境里、挥泪别爱妾爱马的西楚霸王,到临死前是什幺心情,我们再也无以体贴无以幻设了──但幸好我们还有诗。

历史不容诘问、不能重来。在时光机正式被发明之前;在此世的现实还没有量子退坍缩成薛丁格虐猫事件之前,至少我们还可以书写。我们还可以读诗。

《唐诗三百首》的艺术成分有三四层楼那幺高哇:►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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